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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时候,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了他,烂头就势也夺过了他的枪,“男不跟女斗,人不跟狗咬,你致他什么气?!”并将他连抱带拖地弄回了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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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了他,烂头就势也夺过了他的枪,“男不跟女斗,人不跟狗咬,你致他什么气?!”并将他连抱带拖地弄回了住屋

!老头拿过看了看,把虱子抠下来,说:这有啥呀,抠掉不是没有了吗!酵面是在炕上焐了被子发的,能没一半个虱子跑进去? 舅舅开心笑:吃吧吃吧,权当吃没骨头的肉哩!我嘟囔着几时离开啊,总不能在这里呆十天八天吧。  “这是饭没吃好发躁了哩!”舅舅说,“我总觉得别的地方的狼要跑过来的。” 曲谱广州公共汽车线路图  “这可是真的吗?”   “真不真就得问狼它舅哩。”民间的意识里,狗是狼的舅,烂头就把富贵搂到怀里,问狼来不来?富贵说:汪。又说了一句:汪。 中国联通分公司flash代码教程  是来还是不来,烂头听不懂,一口浓烟喷在富贵的脸上,富贵跑到门口咳嗽了半天。第十九章 贾平凹   (……“老子是杀了狼又怎么着?老子还要枪毙了你哩!”)  舅舅在拉动第二下枪栓的时候,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了他,烂头就势也夺过了他的枪,“男不跟女斗,人不跟狗咬,你致他什么气?!”并将他连抱带拖地弄回了住屋。  在房东的小楼上,舅舅的骂声歇了,他说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再说相机修好了, 我说修好了,他不再言语,便轮到我来训责他了:那狼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把狼打死了?咱们是为了十五只狼来建立档案的,为什么却要知法枪杀了狼呢?舅舅鼓着眼睛看我,似乎要和我争辩,却说不出来,粗声粗气地吁着气,然后就坐在二楼的窗子前吸烟,烟吸得很急,烟头在突突突地抖。我还是泼水般地向他发难,他抬起头来,对我说:“你就少说两句吧。”我回坐到我的房间,烂头跟着进来了。 盈通kt600金山快译2006破解   “你没瞧见你舅舅怪可怜的吗,你要再数落,我真怕他受不了。”“可他是杀了狼!”“狼重要还是我重要?”   “这话怎么讲?”   “他杀狼是为了救我,行了吧!”“救你?”   “你去了刘公镇,我俩就睡下了,到了半夜,你舅舅睡不着,他说他铺的狼皮毛扎人哩,他这么一说,我头上的毛也都竖起来了,我俩提了枪就去了牛肉店前的土台那儿,果然就发现了狼。狼一身白毛,坐在那里,像个穿孝的婆娘。你舅舅端起了枪瞄,我提醒他不敢打吧,你舅舅瞄了一会儿,放下枪来,放下枪了,又瞄准着,最后嘟哝着:子明偏就不在这里!我们是转了身往回走的,可那狼却站了起来嗷嗷地叫,其实我们看着狼的时候,狼也是看见了我们,它压根不把我们当回事,忘这么一叫,你舅舅拧头端枪扳了枪机,狼应声就倒了。”它死了?“”是死了。  “”那这怎么是为了救你?“”你舅舅说狼在叫着:喂,猎人,过来么猎人!你舅舅能听得懂狼的叫声,他哪儿受得这份羞辱,就控制不住了。“”我问怎么救的你?“”……你总得给我们个台阶呀,书记。“”既然是狼羞辱你们,就那么一句,就把狼打死啦?!“”你不是猎人!“我看着烂头心里想,再争执下去,烂头也不肯同我合作了,我闭上了嘴。我不是猎人,但职业性的自尊我是知道的,现在倒担心的是十五只狼只剩下了十四只,若将来拿回照片,专员他们问起为什么只有十四而那一只呢,我该怎么回答?楼底下,老头又不知对谁说着他的故事:第一天呀,敌人给我上老虎凳,我什么也没有说。第二天,敌人给我灌辣椒水,我什么也没有说。  第三天么,敌人把我的指甲盖一片一片都拔了,我还是什么也没有说。第四天,敌人给我送了个大美人,我把什么都说了。到了第五天…… 是一个妇女抱了个婴儿来串门了吧,接口道:“我还想说哩,敌人就把我枪毙了!他老老爷,你别卖你那五马长枪了,再卖,不知被枪毙了几十回了!你去翻柏朵吧,我和我嫂子说几句话呀!”两个女人就议论街上新生的那个婴儿浑身是毛,嘴里还长着牙哩,这孩子肯定长不了,就是能活下来,将来说不定成什么祸害。接着又说生这怪胎得整治哩,用瓷片儿划眉心点朱砂,还得在堂屋门槛里埋一个犁地的铧,五年前根劳家生的孙子就是个毛孩长牙的,也是这般整治过。“咱这地方怎么总生长毛长牙的孩子?这碎人不声不响屙下啦,她娘的,狗子,狗子!快来舔舔!”   女人尖声锐叫,富贵卧在楼道里不动,女人又皱了嘴啧啧地招呼,烂头就吼了一句:“富贵是猎狗,富贵是舔屎的吗?”吓得女人抱了婴儿顺门就走。  “咱得想个法儿吧。”我说。 贴片电阻的焊接鑫杰特  我和烂头终于共订同盟,这也是受烂头说舅舅是为了救他的话所启发的:舅舅那天的情绪不好,他是把对郭财的仇恨无处发泄而发泄在了狼的身上,在不应该穷追不舍时把狼撵得从地塄上跌滚下去,而当烂头也跳下土塄,狼扑倒了烂头,为了不致于烂头受到生命的威胁,舅舅开了枪。  被杀死的狼,舅舅说是二号狼。  现在,我得交待故事之外的一个故事了。就在我们踏上寻狼之路后,沙河子村,也即软骨人的本家侄儿去涨了水的河里捞柴草,捞出黑乎乎的一块东西,奋力将其拖上岸,发现既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通体深褐色的一个大肉团。他自认霉气,将肉团丢在沙滩,背了捞上来的柴草回家吃饭去了。回到家里,小伙越想越奇怪,捞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第二天又到河边去看,那肉团竟然还在,未冻僵也未死,背回来用秤称量,重达二十三公斤,三日后再称,已达三十五公斤。从其身上翌下几块肉,肌体呈纯白色,且无血流出,放进锅里煮着吃,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再用油炸着吃却奇香无比。更奇怪的是它能自生自长,原来割下来的几块肉,没过几天便又长好了。小伙就背了软骨人去看稀罕,软骨人经见世事多,软骨人也不识为何物,给软骨人看病的医生却惊呼:天呐,这是“太岁”!太岁本是木星的名称,民间传说里太岁却是神名,认为太岁之神在地,掘土兴建要躲避太岁方位,否则便遭受祸害。医生说,《本草纲目》上将此物叫肉芝,秦始皇当年派徐福东渡寻找仙药,寻的就是这肉灵芝,遂让软骨人喝了浸泡肉团的水。软骨人喝了水当然没能立即站起来,但自觉神清气爽,浑身有力,竟能坐在地上扬镢头挖了半天地。此事轰动了沙河子村,有人就报告了州行政公署,专员便闻讯赶去,巧的是省城一所大学的生物系师生在商州实习,随专员也一块去了,立即将活体标本带回州城研究,认定所谓的太岁是罕见的粘菌复合体,并结论为:通常认为真菌与植物的亲缘关系要比与动物的关系近得多,而分析了某一核蛋白、核糖核酸的排列顺序,发现人类与真菌的共同祖先显然是远古时代的一种鞭毛类单细胞动物。既然动植物有着共同的祖先,那么太岁就是由原始鞭毛的单细胞生物分化而来的,其自养功能的加强和动物功能的退化,便进化到单细胞绿藻,由之发展成植物界,相反,运动功能和异着功能的加强和自养功能的退化,便进化到单细胞原生动物,由之发展为动物界。总之,太岁和大熊猫一样是大自然漏遗的古生物活化石,它产生的年代可以追溯到地质年代的白垩纪,它是人类和一切动植物的祖先。既然太岁是人类和一切动植物的祖先,专员便有意将太岁保护起来,保护人员他首先考虑到了待业在家的施德,抽调了施德负责筹建一个“太岁馆”,“它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更不是文物,”   专员对施德说,“但咱们得像古人保存' 和氏璧' 一样地把它保存起来啊!”专员安置了施德,当然就想到了我和我的舅舅正为保护狼而进行的工作,当他批示着他的秘书要打听我们的行踪时,我将我们在生龙镇发生的事情向秘书去电话汇报,秘书告诉了我州城里的故事,并叮咛我们先在生龙镇呆着,因为专员以示关心,特意买了三双旅行胶鞋要送给我们,他很快让顺车将鞋捎到镇上的。  旅行胶鞋是第二天中午就顺车捎来了,但舅舅没有穿,他说他几十年一直穿麻鞋,脚浪得又大又厚,还是穿着麻鞋舒服。“你是嫌穿了不像个猎人了,”烂头说,“你不穿我穿!”烂头当下扔了脚上的旧鞋,换上新鞋,而另一双就挂在肩头上。  就在我们换新鞋的中午,准确地说,是太阳刚刚从屋檐上跌到台阶下,郭财蹬了蹬腿,喉咙里发了一声痰响死了。据村人说,舅舅再次拉动了枪栓而我把他拉走后,郭财是逃走了,逃走了还拿着那张狼皮,回到家里对老婆说:“他傅山怎不往我身上打呢,他不敢么,他踢了我一脚权当是踢他爹,我可是白白得了一张狼皮哩!”   晚上,他将狼皮铺在身下,但狼皮却裹住了他,狼皮见热收缩,越收缩越裹得紧,几乎要把他约束窒息,他老婆用刀子一条一条割那狼皮才解脱出来。可从此身上生出血泡,起不了炕,第三天从炕上往下爬,一头却从炕上栽下来就死了。  消息传开来,烂头有些紧张:这会不会与我们有关呢?我说,从死的情况看可能是死于心肌梗塞或脑溢血吧,舅舅冷冷笑了三声,就拉着我们去小酒馆喝酒。 两性健康图片北极风光  杀死了二号狼,舅舅的情绪似乎好转,虽然没有了宽长腰带,又系上了一条买来的极宽的生牛皮带。  生龙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了他就是那个捕狼队的队长傅山,这一家那一家轮流着叫他去吃饭,那情景真有些景阳冈上打了虎回到阳谷县的武松,舅舅完全被这种崇拜陶醉了,终日酒喝得昏昏沉沉。住过了三天,他竟再不提离开镇子的话。我穿上了专员送来的旅行胶鞋,心就急如火焚,更是对镇子上的生活无法忍受,街面上店铺极少,除了两家是从州城贩来的低档服装出售外,几乎所有人家在后院晾晒捣碎着柏朵,而门面上从事的小吃买卖,种类又不外乎是锅盔、烩面和饺子,再就是平底鏊锅里烙豆腐块,浇上辣子醋水汁儿。我第一次吃觉得蛮有味道,可连吃了三顿,胃口就全倒了,一看见那卖豆腐的人黑乎乎的手和在胳膊下夹着擦擦递过来的筷子,大肠小肠都在痉挛。我们住的这家基本上还算干净,但一次吃蒸馍时突然发现了馍里有一个干瘪了的虱子,我说:掌柜掌柜,你这是怎么搞的,馍里有虱子啊?!老头拿过看了看,把虱子抠下来,说:这有啥呀,抠掉不是没有了吗!酵面是在炕上焐了被子发的,能没一半个虱子跑进去? 舅舅开心笑:吃吧吃吧,权当吃没骨头的肉哩!我嘟囔着几时离开啊,总不能在这里呆十天八天吧。  “这是饭没吃好发躁了哩!”舅舅说,“我总觉得别的地方的狼要跑过来的。”   “这可是真的吗?”   “真不真就得问狼它舅哩。”民间的意识里,狗是狼的舅,烂头就把富贵搂到怀里,问狼来不来?富贵说:汪。又说了一句:汪。  是来还是不来,烂头听不懂,一口浓烟喷在富贵的脸上,富贵跑到门口咳嗽了半天。 摩托罗拉电子书什么是涂鸦 第二十章 贾平凹   (……是来还是不来,烂头听不懂,一口浓烟喷在富贵的脸上,富贵跑到门口咳嗽了半天。)  中午时分,天空又出现了一团乌云,圆圆的像一个笸篮,舅舅站在院子里盯着乌云看了半天。烂头又和老头的儿媳嘻嘻哈哈说话,似乎烂头在夸耀着舅舅脖子上戴着的金香玉,那女人说我没金香玉我却自来香,嘿,烂头直咧嘴,女人说我做姑娘时真的是香的,嫁了这家 来,香才消失了,要烂头能不能把那块金香玉要过来送她。烂头说你这是要杀了我么,女人就不么我不么地吭唧着。我瞧着难看,站在窗口向外喊道:“掌柜的,从地里拔了菠菜了?”女人立即旋身去了厨房。舅舅还在焙子里看云,我去说:“舅舅还会看天象?”   “你瞧瞧那云,”舅舅说,“我想起那天剥狼时,天上也是有这么一团黑云的,旁边的一家孩子就落草了。”“这团云该是什么灵魂?” 伊里野的天空图片别克凯越壁纸  “我也这般想的。”从前门望去,街面上一只公鸡绕着一只母鸡转,母鸡卧下了,公鸡爬上去,两只鸡尾一左一右分开极快地碰了一下。那乌云的灵魂要变个鸡上世吗?这么一想又觉得无聊,我说:“舅舅,你说会有狼到这里来的,怎么没动静呢?这地方怪怪的,怕是不能再呆了。”“你是说烂头……”我吃了一惊,原来舅舅也看出了门道!但舅舅这么一说,我倒不能再说什么,笑了笑,回坐到我的房间看书去了。  到了下午,狼的任何信息还是没有,舅舅也有些灰心了,准备着动身离开生龙镇,没想烂头却病倒了。他患了尿不出尿的病,说已有感觉两天了,只说是上了火,并未在意,可严重到尿憋得生疼却尿不出来了。我怀疑烂头患上了性病,一定是那女人给染的,舅舅就去镇上请来了一个老郎中,老郎中一进烂头的房间,就闻着不对,问床下的麻袋放的什么。老郎中扒开麻袋看看,里面尽是木瓜,说这么多木瓜在床下,木瓜气上升,它是止尿的你当然尿不出来了,你们不懂,老掌柜他该知蠢,怎么能把木瓜放在床下呢?烂头登时骂道:“这老家伙逼我走哩,我偏不走!”将铺盖搬到我的房间来。  事情是明摆着的,掌柜的一切都是阴谋,我终于说破烂头的羞愧处,警告他老老实实,老头这么做,已经给了你很大的面子了。烂头也垂头丧气,骂老头这么样护他的儿媳,是自己要扒灰呀怎么地,又骂那女人肯定不是好东西,老公公如此防她,她以前就犯过花案?这回他也鼓动了舅舅离开生龙镇,可他想走,一时却走不了,他得歇一天,服用老郎中配制的丸药。烂头的情绪已经非常不好了,叫喊着头又疼,哼哼唧唧的,我有些烦了,一个人背了相机出去拍山色风景。  在山区里,无论是下乡的干部,还是要采风的文艺工作者,山民一般是敬而远之的,但有两种情况,你立即就会得到欢迎,与他们可以打成一片了。一是你会针灸,免费为他们服务。山里人的强壮那是能徒手扳倒牛的,吃生食,喝凉水,持久负重的能力使你惊讶不已,可说有病,不论瘿瓜瓜,大骨节,每个人不是腿疼就是腰酸,住在他们家里,常常半夜里能听见时不时发出的啊呜声,那是长长的吁气,似乎这么长声呻吟就能把骨头缝里积聚的疲乏和不适也呼了出去。他们一般是不看锝生的,除非吃不动了,活儿干不动了,夜里和老婆弄不动了,简单的自救就是用瓷片割眉心放血疗法,或者拔火罐,再不就是画符念咒,有免费来针灸,他们就给你真诚的笑,称你先生,做荷包鸡蛋放上红糖让你吃。二是你有照相机肯为他们照相,他们会立即进屋去换上最好的衣服,用头油或水抹光自己的头发,然后规规矩矩地手脚并拢地表情严肃地坐下让你拍照。尤其是姑娘们和丰满鲜丽的少妇,拍照完后可以让你到她们的小卧房去,回答她们提出的这样那样有关城里的提问,天若冷,都坐到炕上去,大团花的被子上人笑得没死没活,被子下十只八只脚乱蹬。我自然受到镇子里人的热情配合,没过半天,一卷胶片就拍光了,但我还得给他们照,只好按空镜头。看着他们认认真真为我留下姓名和地址,央求把照片能寄给他们,我对空按镜头的行为感到羞耻,便借口离开他们,一个人到河边去。这当儿,已经是黄昏了,太阳刚刚落下,月亮就出来了,河边的土堤上尽是柳树,这些柳树怕已近五十年物事,树桩始终不砍伐,而枝条年年被砍了搭鸡棚牛圈或烧饭用,树桩就越来越粗越老,差不多的桩都有洞,里边筑着鸟巢也住着蛇。我不太喜欢苍茫时分的河畔,于是跑回镇街又买了胶卷再去拍摄,一个独眼老者默不作声地站在远处看我,他看得久了,我回头给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瞎眼使面皮很紧张,扯得鼻子一动一动的,样子有些可怕。  “照相机能把人的魂也照了去吗?”老者说。 云南大理图片一千年以后下载  “那怎么会呢,这又不是照妖镜!”我说。  老者立即回转了身,喊道:“都出来都出来,这个同志说了,照相不会照去魂的。”土堤后的芦苇丛里一阵响,出来了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孩,而且赶着一头猪。  四个人都穿得破烂,全是瘦子,大人目光羞怯,不敢直对了我看,惟独小孩兴奋得直蹦,大人拍了他一下,拉到身后,他在身后歪了头,好奇地还看我。那头猪却实肥,十分地乖顺,脖子上或前腿上并没有拴了绳被牵着,只是一个大人提了它的尾巴,它就一声不吭地走。  “是去收购站交猪吗?”我说:“这么肥的猪!”“是在镇子上新买的。”老者说,“孩子们都嚷嚷着口寡了。”“日子不错么!”“你觉得不错?我烦得想上吊哩!”老者说,他知道我是城里人吧,已经在镇子上呆了好多天了,如果我能看得起他们的话,邀请我去他家坐坐。那两个大人赶忙说对对对,一起发出了邀请,“给你杀猪,杀了猪吃肉!”我谢绝了,但我被他们的真情感动,为他们拍照后,目送了他们过河去河对岸的那条沟里。这是由北向南注入大河的一条小河,他们在经过河面上的独木桥时却出现了困难,两个孩子在桥上战战惊惊,总是迈不开步,后来就趴在桥板上呜呜地哭。我把相机挎在脖子上,主动前去背了一个孩子过桥,又过去背了第二个,孩子是长久没有洗过澡了,浑身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老者又在邀请我去他家了,我再一次谢绝,两个大人就赶着猪从桥上经过,猪是太笨了站在桥板上迈不开步,前边一人就双手抓住猪的大耳,后边一人拽着猪的尾巴,沉沉地吆喝着,猪才慢慢地挪脚,样子可怜而有趣。在他们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我按了一下快门,糟了,光亮一闪,老者呀地一声竟从桥面上跌落下去,算他还敏捷,用右腿在落水的刹那间勾住了桥柱,身子就挂在水面上,紧张得双手要来抓桥柱,却怎么也抓不住。我赶忙叫道:勾住,勾住,我来救你! 老者险些落水完全是我的过错,但我踏上了桥,他终于抱住桥柱翻上了桥面,却不小心将一截桥板撞翻,那截桥板漂流远去,隔断了我与他们的连接。老者遗憾地向我招手,我也回应,目睹着老少五人赶了猪从河滩走去了。  回到镇街,灯火已亮起来,有几个挂着油灯卖烙豆腐的摊子,舅舅和烂头坐在那里喝酒。他们一人手里竟握了一条草绿色的蛇,蛇头是刚剁掉了,用嘴吮吸蛇血,没头的蛇还在动着,绞缠了他们的胳膊,然后慢慢地松弛下来,末了像一根软绳被丢在地上。我吓得毛骨悚然。 手机价格信息昨天 梁静茹  “书记,书记!”他们已经看见我了,烂头从旁边的铁笼里抓出了一条活蛇,刀起刀落,蛇身分离。“回来的早不如回来的巧,正赶上有卖蛇的,先喝喝蛇血排排毒吧!你瞧你那嘴烂的,蛇血比维生素好多了!”我不敢到跟前去。  “你不喝?”烂头拿手捏了掉在地上的蛇头扔给翠花吃,蛇头突然张嘴咬住了烂头的手,他骂了一声“狗日的还咬我?!”我越发不能近去,扭头往房东家走,心里还是嘭嘭地跳。舅舅和烂头也随着回来,嘲笑我胆小。  “太残酷了,哪有这样喝蛇血的?”   “这地方都是这么喝的。”“这地方就是怪,刚才我看见猪过桥了,就那么一根木头搭的桥,多肥的猪,四条腿挪着就过去了。”我说了在河边的见闻。  舅舅耳朵忽地动了一下,他的耳朵真的是会动的。“三个大人,两个孩子?”   他说,“河对岸沟里哪有人家,天又这么晚了,是不是人贩子?” 中国联通旧标志宇多田光专辑  商州常发生拐贩妇女儿童的事件,这我在省城已经听说过了,而且省报隔三岔五就有着警察千里迢迢解救被拐卖者的报道,来商州前老婆甚至还说:你小心别让把你也拐卖了去哪家当女婿!我说那好呀,我就带一个妾回来叫你为姐姐!惹得老婆一顿臭骂。现经舅舅这么一说,我也真有些疑心了:那么小的孩子,连话都说不连贯,出门怎么不见孩子的母亲呢?而且那几个大人,形容恶丑,神色又都是慌慌张张的嘛! 舅舅便站起来系紧皮带,拿了枪要去看看。舅舅如此的敏感和激动,使我也紧张起来,但我猜想,舅舅一定是为撞车孩子的受伤事一直内疚着,而如果真的有人贩小孩,他能去解救就多少可以心理平衡了。我们乘夜色赶到河边,上了桥,但桥面上少了一截木头,我说了那老者的行为,舅舅更怀疑老者是故意弄翻了一截木头,成心不让我过去的。他刚说完,突然张嘴吐了一口,说怎么胃里难受?我批评不该直接吮吸蛇血的,舅舅却摆了摆手,说:“怕是有了事了!”跳下水凫着过去了。  我突然想到了舅舅说过老道士捡到金香玉时呕吐了的,但老道士呕吐避开了一场灾难,舅舅却淌过河去了,还不迭声地催烂头也快过河去,烂头却在埋怨我:“真要是人贩子,你的罪过就大了,是你亲自把孩子背过去的?!”我说:“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是人贩子?”   两个斗嘴儿,对岸河滩上就砰地响了一枪。  “怎么啦,怎么啦?”烂头在叫喊着。  月光下,一只狼在奔跑着,突然前蹄跌闪,在空中陡然翻了个跟头,摔在沙滩上不动了。狼,哪儿的狼?我和烂头从桥上跳下去,烂头很快地凫过河了,我却被河水冲倒了,河中的石头绊了一下,倒在水中,一时慌手慌脚,又顺水漂去三丈远,喝了几口水,才勉强爬起来,湿淋淋地爬上了岸。  “不要开枪!”我大声制止着,“舅舅,甭开枪!”又是一声枪响,有狼的嗥叫声。 手工岩棉净化彩钢板张艺谋 英雄 下载  “孩子在那棵柳树下,快去救孩子!”舅舅在急促地说。  我和烂头往远处的一棵柳树下跑,烂头边跑边训斥我:“狼在吃孩子哩能不开枪?!” 第二十一章 贾平凹   (……我和烂头往远处的一棵柳树下跑,烂头边跑边训斥我:“狼在吃孩子哩能不开枪?!”)  沙滩上月光清丽,没有风,也没有石头,沙软得一走一个窝,跑动起来像是在梦里。经过了一丛老鹳草,草下是一摊猪毛和污血,旁边滚着一颗猪头。用脚踢踢,猪头上满是血和沙,一张脸苦皱着。我立即明白我见到的三个大人全都是狼变的,它们偷盗了镇上什么人家 的一头猪和两个小孩来餐用的。又是成精幻变的狼!我怎么又遇上了这种事?!脑子嗡地涨起来,不顾一切地往柳树下跑,柳树下却并没有小孩,是两只卧着的狼崽。狼崽实在是太幼小了,浑身瑟瑟着,一边瞪着眼睛看骋们一边嗷嗷叫,要站起来,又倒下去,屁股后扑扑地响,拉下一摊稀粪。原来小孩也是狼变的!五只狼,这是一个狼的家族吗,上次舅舅打死的那只白狼是这个家族的成员,或许就是狼崽的母亲,它们已经失去了一个成员,却还在这一带不走,为的就是要报复吗?!烂头一下子扑了过去,将那只略大的狼崽踢翻在地,又提起来使劲往柳树桩上摔。狼崽没有叫,或许来不及叫,摔着如摔一条布袋,眼见着小脑袋就碎了,绒毛和血点溅了烂头一身,也溅在我的脸上。  一阵奔跑声,舅舅提着枪跑了近来,问看见没看见一只狼跑过来,烂头把死去的狼崽丢在舅舅的脚下。 电脑主板维修图烟雨红颜  “也是狼?”舅舅说:“他妈的×!”“狼小也鬼大哩!”烂头说。  “那一只还活着?”   “已经吓得立不起身了!”“让子明收拾去,你往南边去截,我从北边赶,还有一只的!”舅舅和烂头丢下我,不容分说地分头跑走了。这个夜里,我就站在树下看守狼崽,如同看守着一个犯人,我当然没有像烂头那样抓了它的后腿往树桩上摔,但我握着一根从树上折下的木棍,准备着若它逃跑,就先用脚踢沙迷它的眼睛,然后用木棒去抽。  狼崽却没有动,只是嗷嗷地发着颤音,月光下,明晃晃的两道眼泪从面颊上流下来。“你原来是狼呀,这么小就成精啦?!”我骂着骂着,心却有些动了,我想到了我的孩子,孩子在看电视时,一旦有枪战镜头就吓得将头塞进母亲的怀里,而这狼崽却目睹了它的长辈被枪杀,它的哥哥或者姐姐被一下一下摔死,狼崽也是长心的,它该是多么恐怖呢?我慢慢平静下来,僵着的身子也放松了,拿棍子戳了一下它的腿弯,我对它说:“喂,你走吧!”嗷儿嗷儿,它没有走,看着我还叫。  我知道它是一时腿软走不了的,而我若还守在这里,舅舅和烂头他们要来了,必然还是要杀死它。我极快地为它拍照了一张相,转身离开了柳树,在离开柳树的刹那间,我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或许是东郭先生吧。但还是迅速离开了现场,追撵到河滩的南边。月光的迷蒙处,是杂乱的跑动声,我一边锐声叫着舅舅,一边举着照相机,就看见了又是一只狼跑了过来,忙闪蹲在一个沙丘后为它拍照,我的主意是抓拍之后,便就势往沙丘左边的一个坑里滚,不至于被它伤害。但是,咔的光一闪,狼的前爪一歪竟窝在了地上,惯性使它的整个身子打了一个旋,立即又掉头往回跑,烂头正从斜旁冲过来,声巨如豹,狼又折过身来,和我打了个照面。  你简直不能相信,这时候一切都突然地寂静了,狼没有想到我立桩式地站在那里,而我又哪能料到狼会又折了过来,登时瓷在那里没有叫喊也没有拍照。三米外的一对绿眼像神话中的宝石放着荧光,后来荧光一灭,它痛苦地倒在地上,一条腿蜷着,尾巴哗哗哗地摇。“它受伤了!”我这么想着,也就忘了惧怕,蹲下来拍照,相机这时候又发生故障了,我使劲拍打着相机,还未再照,一股沙子扑打在我的脸上,是狼用尾巴卷着沙打过来的,我的眼睛看不见了。“舅舅,舅舅!”我失声叫着,待把眼睛揉了揉睁开,舅舅和烂头已经追上来了,舅舅端着枪,一步一步向狼逼近,狼疯了一般跳起,天呀,身子是那么高大,像人一样后腿立起,竟也迎着舅舅往前走,口里发着咻咻声。  “你没事吧?”烂头一把将我拉到他的身后,护起来。  “它没有受伤,它压根没受伤,”我说,“它骗了我!”狼用后腿行走的时候,样子如芭蕾步法,它的全身毛都竖起来,在月色的反衬下像是散发着一圈裹身的气团,瞬间里我想到了佛光,想到了蹩脚电影中那些英雄们视死如归的就义。舅舅站住了,甚至往后退了一下,但他的枪一直端着,并且拉动了枪栓。  “不要打死它!”我拨开了烂头,企图站到狼与舅舅的中间,烂头却用他的头撞了一下我的腰,我跌坐在地上。  狼还在往前走,它完全是疯了,头颅高昂着,咻咻声越发大,而尾巴像棍子一样拖在后边,沙滩上就出现一道深渠。舅舅或许是听见了我的喊声,或许他也被狼的举动惊骇了,他往后退。但舅舅退到哪儿,狼就逼到哪儿,舅舅已经退到一个沙滩边,一个趔趄后仰着倒下去,却在同时砰地枪响了,狼的脑盖飞起来,一股脑浆向空中冲了一下又落了下去,只剩下半个脑袋的狼便静静地立在那里。  舅舅将枪拄撑着,身子慢慢地撑起来,坐在了河滩上,他说:“烟呢,烟呢?”   烂头并没有将口袋的纸烟递上去,他一脚蹬倒了狼的身子,问我:“狼崽子处理啦?”   打死的是十二号狼,十三号狼,一号狼和六号狼。  现在只剩下十只狼了,而在一个地方一下子就枪杀了四只狼,冷静下来,这样的惨案使我无法忍受,烂头问了一遍又一遍,是把那个狼崽摔死的还是用脚踩死的,不懂世事的狼崽偏偏却在远处的柳树下长声叫起来,叫得那么凄厉,节奏随着河水的流动,月光和水雾迷蒙得十步外什么也难得看清了。舅舅和烂头刷地都站起来,很快,烂头从柳树下提着狼崽的后腿过来了,他似乎怨恨地瞪了我一下,嘭地一拳就击在了狼崽的脸上,狼崽的气堵住了,发出嗝嗝声,只说它就那么也死了,但狞却又叫起来,是一种无奈的哭。  “住手!”我说,“你们杀红眼了吗,一枪也把我打死吧!”舅舅和烂头都怔住了,吃惊地看着我。沙滩上变得黑糊糊的,而河水一片白亮,迟到的富贵和翠花站在断桥上向这边吠叫,后来哗哗一阵水响,富贵是游过来了。  舅舅的样子有些慌乱,喃喃地说了一句:是打死了四只吗,是四只吗?打猎是可以让人疯狂的,舅舅的话可以看出他从疯狂中冷静下来,也为自己的屠杀而尴尬了,烂头永远不会看眼色,却在说:是四只,三个大狼一个狼崽。舅舅提过了烂头手里的狼崽看了看,丢在沙窝子里。  “怎么不杀了?反正你是没孩子的,杀了这崽子就杀了!”我说。  “子明你在骂我,我是活该要做绝死鬼啦?!”我的话刺激了舅舅,他是我的舅舅,比我年龄大,至今独自一人过活,揭人不揭短的,舅舅一定会向我吼叫起来,凭他野惯了的脾气,是要向我进攻的,即使不进攻,愤怒也将发泄到狼崽身上。但舅舅睁着眼反问了我一句后,站在那里没有动,站在那里久久不动了,我明明白白瞧着他在缩小,如一个塑料气包被针扎了一样。我对我的话后悔了,可我仍坚持我的原则,没有给他好脸,我说,制定条例时你是参加的,这次出来专员有专门的指示,狼是受到法律保护的,谁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它枪杀了,全商州只有十五只狼,若咱们这么普查下去,十五只狼或许就让你全打死了!你枪杀了一只我可以包庇你,这又是四只,你怎么让我拍照,我又怎么给专员汇报,专员又怎么对全商州的民众交待?舅舅一言不发,他的身边是那只没有脑袋的狼,伤口还往外流血。我挪了一下步,觉得脚下软乎乎的,低头看了,原来是一条舌头,舌头肯定是狼的,但舌头竟长至足足一乍半长,我的身上顿时一阵扎痒。我想起了往事,前年的夏天,我的一位朋友的妻子遭了车祸,我去看的时候,她刚下了手术台,人昏迷着,头肿得有面盆大,面目全非,我看见她的第一眼浑身就扎痒难耐。人的肉体突然遭到了毁坏,生命与死亡进行着强大而激烈的搏斗,就会放射出强大的能量,今晚的狼是这样,前几日路过条子沟见到的一大片新砍伐过的树林子时也是这样。我抓了一把沙灌进衣领里来回蹭着衣服止痒,却不愿将这种痒说给舅舅。说给他他也是不懂的。舅舅还是立着,也不与我说话,我们出现了长久的僵局。我多么希望烂头在这时做一种缓和工作,滑头而蠢笨的烂头却远远地躲开我们,他开始用手在河滩上刨坑,他的手像耙子一样刨得极快,松软的河滩上就刨成了深深的一个坑,然后费力气将两只狼和那个苦愁着脸的猪头一起埋掉了。  “一埋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了吗?”烂头说,“咱们寻着那十只狼了,就说没有找着另外的五只,专员知道是咱们枪杀的吗? 回吧回吧,我的尿又憋得难受了。“烂头走向河边撒尿,尿了好长时间,他似乎还说了一句”我是尿长江呀!“我们谁也没反应他的戏谑。我说:”回吧。“舅舅还是不动,我过去将他怀里的枪拿过来,狼崽还在河地上嗷嗷地叫,我突然地就把它提起来,兀自凫水过了河。第二十二章 贾平凹   (……狼崽还在河地上嗷嗷地叫,我突然地就把它提起来,兀自凫水过了河。)  我竟然能把狼崽抱回来,走到镇子里我也为我的行为吃惊了,舅舅和烂头在我的后边嘁嘁啾啾说话,他们一定在议论我的怪异,我就赌着气,偏不将狼崽扔掉,趁黑带进了房间,用绳子将其拴在床脚上。舅舅当然进了他的房间就不再出来,而富贵和翠花却兴奋得从我的房间跑出跑进,它们先是对着狼崽叫,狼崽是出奇的安静,只大睁着眼睛,后来富贵就去舅 舅的房间竟把那张狼皮褥子也叼了过来,狼崽立即跳了上去,而狼皮上的毛倏忽间竖了,无风而似乎摇曳,柔柔地如田野里的趸片毛拉子草,狼崽叽叽吱吱叫着,在狼皮上翻腾打滚。我和烂头一直在看着,我们一时都没有了话,烂头就使劲地扑摩它的头发,头发上叭叭地放射着小火花。烂头的难以掩饰的恐惧使我有了一种快意,因为我毕竟经过了州城宾馆的那一夜,我把烟递给他,他却说:“你要养狼吗?”我偏不回答,我吸我的烟,他又说:“能养的,古时候人就把狼慢慢养成了狗的。”翌日一早我们离开了镇子,我是早早在街上买了一个竹编的装鸡的笼子将狼崽装进去,笼子外蒙了一件外衣,不让房东和镇子上的任何人看见。老头知道我们要离开,情绪非常好,特意熬了一罐浓茶让我们喝,烂头说:“我会记着你的!”老头说:“你不会记着的。敌人都记不得我,我却记得住敌人的,第一天,敌人给我上老虎凳,我什么也没说……”烂头说:“第五天,你还想说呢,敌人把你枪毙了!”老头哧哧地笑,说:“你这小伙子!香香,拿些馍给客人同志,做个干粮啊!”女人把一筛子的蒸馍一个一个拿着垒在烂头的怀里,说:“真的要走啦?”眼圈红红的。  猎枪当然是我拿着,没有明说这支枪今后仍由我保管,但舅舅也明白我是把枪没收了。他早晨起来再没有那一身猎装,亏着清晨镇街上弥漫了雾,我们不向任何人打招呼,谁也没有注意到舅舅。下一站到什么地方去,烂头只说顺公路走吧,这条路再走百里就该是山阳县境,狼是没有固定的住家的,走到那儿就算那儿吧。烂头的话,使我怀疑这是舅舅的主意,舅舅能普查清十五只狼,他知道狼都是在哪一带活动,虽然狼不像人有固定的住处,但活动的区域相对也是稳定的。以我的想法猬能直接尽快地赶到山阳县城,我就可以将狼崽交给县政府,由他们送往州城动物园去喂养,可我不愿意将这想法说给烂头,也不愿意将狼崽笼子交给烂头提。  这一天是最为糟糕的一天,舅舅的情绪严重影响着我的情绪,虽然烂头故意说趣话,我和舅舅都未能高兴起来。曾经在胭脂坡下的一家山民家里吃过一顿饭,但没有什么可以喂养狼崽,它甚至连水也不再喝,富贵和翠花愈是活跃,它愈是郁郁寡欢,我担心它是快要死了。走到一个三岔沟口的地方,天黑下来,人累得要散架,远近却仍是没有村庄,坐在路畔里,将最后的一个蒸馍人狗猫分着吃了,给狼崽,它还是不吃。“来个生娃娃的婆娘就好了,”烂头说,“人可以吃狼奶长大,狼吃人奶不知道狼会成个什么样儿?”黑暗里他由吃奶说到了女人奶的价值:女人没结婚前是金奶,结了婚是银奶,生过孩子了就是猪奶,有外人没外人的只要孩子一哭,掀起衣服就把奶掏出来塞进孩子嘴里了。  “你一天不说荤段子就不知道怎么过活了!”我说。  “那好,”他说,“非洲有多少个国家呢?”   “这谁知道?”   “咱商量一下能不能颠覆毛里求斯,把一个国家分裂成两个国家?”   我气得没有理他,拿脚踢了一下翠花,因为翠花用爪子不停地去抓狼崽,气得狼崽嗷嗷地叫。  “你把狼崽一直要带着吗?”   “当然带着。”“那它会饿死的。”“放了它死得更快。”“可是……”他俯过身来耳语,说哪儿有捕狼队的人带着狼的,舅舅的情绪不好,一定是嫌带着这只狼崽了。我偏要带上狼崽,带上狼崽了就提醒着舅舅再不能枪杀狼。  这时候,河对岸黑黝黝山岭中有了几处灯火,是灯笼和火把,从不同地方汇聚到一处,开始有了人语,但听不清说些什么,嗡嗡一团。今晚上,那山岭上的什么人家邀亲朋好友为父母过寿吃长条子面吗,还是聚众要喝酒耍钱,而我们却要在野地里安顿就宿了。砭道旁有一个石洞,进去看了看,挺避风隔潮的,烂头将他的铺盖铺在外边,让我睡在里边,但是洞子深阔,洞道靠左侧又拐了进去,你不知道里边有多深,几只蝙蝠就扑扑楞楞地飞出来,舅舅便把烂头的铺盖丢在里边,而他靠洞口将那张狼皮铺下。烂头先是对着洞里呐喊了几声,说“没事,没事”,就忙活着用石头支灶台,叫嚷着弄柴火在大铝缸里烧开水呀。做过猎人的人生活能力极强,烂头很快支起了灶,洞里并没有水,洞壁上只湿湿淋淋地浸渗着一道湿印,他拿刀子在湿壁上凿一个渠儿,将一片树叶嵌进去,叶尖上立即就有了细细的一脉水,而柴火是用手一把一把在洞外抓的枯叶败草。但用火柴点燃的时候,火柴盒的磷面弄湿了,怎么也擦不着,舅舅默不作声地要过了火柴棒,在耳朵里焐了焐,仅仅在一块石头上划了一下,火苗就像一朵羞怯的花,颤颤巍巍出现了。  “舅舅真行!”我说。  “你舅舅行得很哩,他在青石板上摊过煎饼!”“就你话多!”舅舅说,“这点柴能把水烧开吗?”   舅舅终于肯说话了,我立即快活地说:我们捡柴火去。我和烂头出了洞,月光下往一块田地里去,那里有去年秋天堆放在地边的玉米秆,就各抱了那么一捆。烂头是个馋嘴,嘟囔着既然有了这么多柴火,有毛豆什么的就好了,“有红烧肉和酒才好!”我挖苦他。他还是放下玉米秆跑远了,不一会儿,怀里鼓鼓囊囊的过来,原来他是在一畦土豆地里,偷刨了十多颗才生长的嫩土豆。  正是烂头要吃烤土豆,在洞外多呆了时间,等到返回洞里,铝缸中的水已经烧得热气一片而没有见了舅舅。我那时也以为舅舅是出去解手了什么的,根本没往别处想,把方便面煮好了一缸,又烧好了几个土豆,舅舅还是没回来。烂头在洞口喊:“队长,队长,你是屙井绳吗?!”仍是不见动静,而翠花却叼着一只田鼠回来了,并没有富贵。  “我舅舅走了?”我紧张起来。  “富贵不在了,他的铺盖卷不见了,他把方便面放在这里,分明是有意走掉了。”   “可枪还在哩。”我说。  “你是把枪没收了的呀!”我和烂头还是不能相信舅舅会离开我们,他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就因为我指责了他吗?狼崽呢,狼崽呢,更糟糕的是狼崽和装狼崽的竹笼子都不见了。  “我说不要带狼崽,你偏要带,他一定是因为狼崽才不愿意和我们一块行动了!”   但我发现了在灶台的那几个石头上黑乎乎一片,俯身看看,竟是弯弯扭扭一行用炭写成的字:我是不配当猎人,也更不配陪你去拍照了,烂头你得留下,你一定要协助子明完成工作。舅舅还是你的舅舅,没能领你回家去看看,等以后的机会吧。石头上还放着金香玉。  舅舅的离去,对我来说是沉重的打击,如果没有见到他,我是不可能下来寻找狼、为狼拍照的,他这么离去,这不是把我像一条鱼一样撂在了干滩上吗?我一下子发起火来,扑哩扑咚踩灭了火堆,骂起来:一声不吭,说走就走了,就算不认了我这外甥,这也配做一个猎人一个男人吗?!烂头拿了金香玉在鼻边闻,不住地说:香。听了我的埋怨,却说,队长才是男人哩,我几次说走呀走呀,可就是没走了,他是说一不二的人,要走就走了!我说:“走了胡屠户,难道我就要吃连毛猪不闵?”   烂头不爱听了,反问谁是胡屠户,队长怎么成了胡屠户了,没了你舅舅,你又不杀狼,碰上狼就埋到狼肚子里去!我也赌气:谁不死的,与其死在床上,真还不如死在狼肚里,把坟墓安在狼腹里也是光荣的事。我冷着眼说:“你走不走?”烂头说:“我听书记的。”我说:“我还算什么书记,你要走也可以走,我寻不着狼了,我可以取消拍照工作,回州城给专员汇报去!”烂头说:“汇报你舅舅的事?”我说:“这当然。”烂头又说了一句:“处罚你舅舅?”我说:“谁犯法谁就受罚啊!”   烂头说:“你才是狼变的,你那么护着狼,狼是你同伙同志吗?我们为什么出来,都是为了治病,你没见你舅舅在生龙镇的精神多好,从镇上出来身体又变得虚弱吗?”   我说:“我护狼还不是为了人,狼全杀完了,那人不就变得更虚弱了吗?”烂头肯定是舌战不过我的,他说:话有三说,你们文人就会巧说!最后我们都吵累了,坐下来,烂头向我发出最后通牒:他可以陪我完成任务,但不允许我把舅舅的事如实汇报给专员。我同意了,但也约法两章给他:一,以后不能再杀狼;二,一路上不要沾花惹草。  我走出洞外,四处查看了有没有狼崽的尸体,一无所获。回洞里吃了方便面和烤土豆,闷闷不乐地睡下,还总希望着舅舅会回来或许没有被摔死而被丢弃在什么地方的狼崽能寻着来,影影乎乎了一夜。天明继续赶路,到了一个村子,查问附近有没有过狼,村人对突然提到狼的事感到惊讶:是呀,不说狼倒把狼忘了,这几年怎么就没见过狼呢?又到了一个镇子,镇上人说,甭说现在,过去狼多的时候狼也不到镇子上来,因为这镇子家家都打铁,白日黑夜炉火通宵,狼是怕火的,但镇东鸱有个皮货收购站,北山一带的人常去那儿出售山羊皮、狐皮、锦鸡皮,也有狼皮。  我和烂头就寻到了那个收购站,收购站却于一年前倒闭了,三间板式门面房紧锁着,门环上绣着个蜘蛛网,一只肥胖的蜘蛛正吐着一条丝往下吊。烂头将蜘蛛捉住,拔着蜘蛛的腿,我说:你这人这么残忍?烂头说:这有啥哩,政府又没有颁布保护蜘蛛的条例!我俩在门口说话声高,几个人就过来问我们是不是来出售兽皮的?“收购站怎么不开门?”   “没货源了么!”“北山人不来了?”   “收那些野兔皮、锦鸡皮能赚几个钱呀!?”   “那么狼皮呢?”   “现在哪儿还有狼呀,在地上画狼呀,你们是哪儿来的?”   “州城。”“听说州城里那几家军工厂的工人都下岗了,没战争了,工厂要关门,加工牛皮的工人现在不如咱农民了,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听说州里颁布了禁杀狼的条例,还要从别的地方给商州投放一批狼种哩,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我随口应答着,应答完了想:投放新的狼种?咦,这话是哪儿来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想法不失是个好主意,蛮有价值嘛!我们离开了收购站,我问烂头投放新的狼种有没有可行性,烂头说,以前只知道乌克兰猪是从苏联引进的,长毛绒兔是从安哥拉引进的,没听说过狼也引进,外国的东西都比中国的厉害,新狼种是什么样儿,如果引进投放了,还能不能让打猎?我没有再和他讨论下去,这天晚上我们住在镇上,我冲动着给专员写了一封长信,大略地汇报了我出来后的情况,重建议着如果仅仅保护剩下的十五只狼那是很难使狼群发展的,能否从别的地方捕捉和繁殖一批新的狼种投放到商州来?建立新的生态环境呢?可以说,我是为我有这样的建议而得意的,如果这样的建议最后能得以实现,那算是我为商州的生态环境改善做出了最重要的贡献了。当我写信的时候,烂头出外闲逛去了,回来后格格格地笑,我问笑啥的,他说他路过前边那排房的东头,窗口透着光,里面有鸡的叫声,隔窗缝一看,那个鸡贩子正抱了一只鸡用×弄鸡屁眼哩。白天里我是见到那个鸡贩子的,人老得一脸的黑斑,竟还有这股劲头,我说:滚滚滚,怎么啥肮脏事都让你看着了!他问我干啥哩,我说写封信,他说:你也是想老婆了么!书记,咱整天翻山钻林的,我这秘书也没给你寻个女人,如果你愿意,我拿刀把我腿剜一个窟窿你弄吧!我说你闭了臭嘴快去睡去吧,别影响了我给专员写信。烂头听说是给专员写信,脸刷地黑了,问:写的啥?我知道他的心思,偏不告知信的内容,他就佯装睡着了的,而且打着很大的鼾声。信写完后,我睡下了,我听见烂头在轻轻地叫我,我没有支声,他就坐起来,拉开了灯,偷偷地看我写成的信,他担心的是我汇报了舅舅枪杀了五只狼的事,但我没有写,他就重新睡下,而且为了舒服,裤头在被窝里脱下,用手一丢,恰好挂在了对面墙上的一个木橛子上。第二十三章 贾平凹   (……他就重新睡下,而且为了舒服,裤头在被窝里脱下,用手一丢,恰好挂在了对面墙上的一个木橛子上。)  第二天,他高兴地把信拿到镇上的邮电所替我寄发了,还给我买了一盒烟,我们就往北山方向去。但这一路,我却觉得好像什么都变了,路边的花开了一层,蜂也特别地多,尤其树上的鸟儿一个叫起来,立即十个八个鸟儿都在叫。过路的人和我们擦身而过了,总是看着 我微笑,我问烂头是不是我脸上有黑,烂头说没有呀,是不是瞧着你长得漂亮啦?! 去北山要从前边十五里公路处的一条沟往北走,烂头夸耀沟口有一座庙,庙里香火很旺,咱们可以去庙里许愿,他当年路过那里求能找个媳妇,结果当年婚姻就动了,你是不是也去许个愿,让你这次在商州也遇上个相好的?我就说你嘴里给咱吐个象牙行不行?他说,那我给你学狼叫吧,就屈腿坐下,双手凑在嘴上,先是把头勾到地面上,然后发出呜呜呜的叫声,头也随之扬起,以致于脸面朝天,那喉骨就上下滚动。又说:我给你瞪狼眼吧,双目一睁,瞳仁几乎全部翻白,只留一点黑在左上角。“这是狼发情时的眼光,你见过没?”“我没见过。”“狼发了情猛得很!可狼专一,若是公狼和母狼那事干上了,这公狼就一直只和那个母狼干。”   “那倒比你强!”“但狼那××不大,不像这些驴。”公路上的人不多,除了过往的汽车外,骑自行车的少,陆续却有着毛驴拉车。烂头就又介绍这里离县城不远了,山区农民的交通运输全靠这种毛驴拉车,家里若是毛驴死了,肉是不吃的,只割下驴××,还要给毛驴烧纸过丧事的。这里的驴子样子特别有趣,长耳朵,矮身子,小若大狗,跑起来四蹄欢快,节奏碎而脆。这时有一辆驴拉车又过来了,车上的主人在睡觉,毛驴只低着头噔噔噔地走,凡有汽车过来,驴就自动避让一边,主人依然沉睡如泥。烂头给我做个鬼脸,便前去挡住了驴,牵着掉过车头,一拍驴的屁股,毛驴噔噔噔又拉着车子朝来的方向去了。看着烂头的恶作剧,我倒想起了舅舅,舅舅若在,烂头就不至于这么放肆了。可舅舅这阵在哪里呢?“你不快去让驴掉头,要把车拉回县城的!”“那老汉总有醒来的时候。”烂头说,“有一年我们在二龙山打猎,一群熊被我们撵着,一个跑着跑着收不住脚从崖上冲下去了,后边的也一个接一个地冲下去,就像西边天上的太阳,看着看着,咕咚,掉下去了!麝却不是这样,你撵着它的时候,它也知道你撵它是为了麝香,它就在你快撵上的当儿,前爪就将自己的麝囊抓下来弄个稀巴烂。狼成了精就和狐子一样会迷惑人,我和你舅舅一次撵狼,到了一个芦苇滩上,明明是走几步就可以到岸上的,可就是发迷狂,整整半个小时寻不呐路,等我们上了岸,狼坐在对岸石头上唱歌哩!”“舅舅是不是……”“想你舅舅了?”   走到十五里处,果然一条沟口有座寺院,寺院前是偌大的池塘,烂头就进去烧香许愿了,我坐在山门前看三三两两的香客都是一个竹盘盛着鳖,端着去了大殿,不一会儿又端着往池塘去,原来要放生。拉住一位放生者,问怎么这样多的鳖?回答山门左边的坡下卖鳖的多得很。在省城,饭馆里的鳖汤是一道名菜,那鳖多是人工饲养的,山区的鳖当然是野生,可哪儿竟有这么多鳖出售?我从山门往左,下了一道慢坡,但见一片杂货摊点,大都是卖香卖表和刻有弥勒佛像的小挂件,有四家专售鳖。“这么多鳖!”我说。“买一只吧,放生了你会延年益寿哩!”一个卖鳖的妇女说。“鳖都是哪儿来的?”“捉的么。”“哪儿捉的?”“池子么。”“什么池子有这么多鳖?”妇女看着我,脸上不好看起来:“你买不买,不买了请你别挡着柜台。”旁边有人就给我招手,我过去了,他说:“什么池子,放生池嘛!白天里有买鳖的去放生,夜里又捞回鳖来卖,钱就这么赚么!”我恍然大悟,却不明白这种事寺里和尚难道不管,老头说:“和尚也得吃饭啊!”我喟叹良久,抬头见慢坡上烂头满脸大汗向这边张望,看见了我埋怨道:“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瞧我这是什么?”他脖子上挂着一件质地极差的玉片,玉片上刻着一个如来。“多少钱买的?”“应该说请。”“请”。“咱俩换一下行不行?”他原来在谋着舅舅留给我的金香玉,“你想得美!”我说,不换给他。  我们顺着沟往北走,话题就一直围绕了金香玉。我说古代传说中的香妃,其实哪儿有香,就是佩戴着这种玉石的。烂头却说你还讲究是城市人,你不懂,真的有自来香的人哩。他一生见过两个奇女子,一个就是下边有香气,一个倒长得像菊花瓣,紧起来紧得很哩。我骂他:“你活该着头痛哩!”不想这一骂,他真的头疼起来了,赶忙吞了两片“芬必得”,让翠花梳了一阵头。  沟越来越深,人家也越来越少,有一种像牛的飞虫绕着我们身前身后地飞,奇怪的是飞虫并没有叮了我,而棵头背上被叮了几个红疙瘩,他拔了撮草就不停地拍打,说这飞虫从来不叮你舅舅,怎么也不叮你?我说飞虫都是母飞虫嘛!他就嘿嘿嘿地笑,说舅舅什么都能行,就是对女人不行,不沾女人,就连看都不看,要沾了就来真的,那不把人累死了?自己把什么都搭进去了,结果事情不成,他见女人就怕啦!路过一个山垭,一堆坟墓和一片密树林子的旁边是三户五户人家,矮墙茅屋,篱笆院落,有婆娘们和孩子端了大海碗吃糊汤煮土豆,土豆并不切片,大若小儿拳,吃时皆睁大眼,然后哽噎着脖子。瞧见我们走过,全拿筷子敲了碗沿,叫道:“来吃饭啊!”我招手致意,狗却吠声如豹,且一路猛扑过来,我遗憾着舅舅走了,富贵也走了,平白遭这些土狗欺凌。烂头在我后边断后,用枪杆已打翻了一只,但三只四只还是穷追不舍,吃饭的孩子就过来呵斥,我们已踏上一条小溪独木桥了,孩子双腿夹住了为首的那条狗,还在说:“来吃饭啊,怎么就走啦?”到了沟前,梁上独独长着一棵皂角树,树上却生有九种叶子,可能因树的奇异,树前有一个塌了的土庙,墙边一块碑,残破不堪,隐约能看得是“春□□□□□□,□□□□□□江”,不解其意。我和烂头坐下来,吃干粮,翠花则爬上了皂角树,摘一个干皂角掷下来,打着烂头的头,再摘一个干皂角掷下来打着我的肩,我说:翠花,翠花,我打死你! 翠花在枝头上得意洗脸,烂头却叫道:书记你快看! 梁上可以看见梁前梁后左左右右的沟岔,沟岔里都有弯弯曲曲的路,路被树林子遮得时隐时现,树林子在云雾中半藏半露,而在沟岔底沿路的地方,这儿那儿有些土屋茅舍,听见谁家的鸡在叫,是那种才生下蛋的显夸地叫。就在东沟岔上的那个土塬上,梯田一层一层围上来,土塬如一个孤岛,孤岛上有一所房。山区常常有这种情况,麦收后碾干一块地做打麦场,碾打过麦后,麦场又耕犁了种庄稼,所以离土房不远的一块地角有一个小的麦秸垛。烂头要我看的是两只犄角奇大的黄羊就汹麦秸垛前的土地上抵仗。这简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两只羊都不咆不哮,各自相持在十米之外,突然间一起相对着跑,头那么低着,脊梁拱起,砰,声音闷闷的,头与头相撞了,盘角扭在一起。然后各自又以极快的动作掉头跑开,又回到了十米之外,然后再突然间冲去,又是一声沉重发闷的相撞声。如此分开,相撞,相撞,分开,如古时战场上的大将搏杀,来来往往四五个回合,最后一次相撞,就再没有分开,而是互相推着,一个将一个呼呼呼往左推了五六米,接着那一个又推着这一个呼呼呼往右过来了五六米,八条腿几乎没打弯,就那么如铁打的棍子撑着,地上犁出了深渠儿。再再最后,左边的那个一口气推着右边的那个往前,往前,还往前,竟从麦秸垛中穿了进去,又从麦秸垛的那边冒出来,仍在推着,麦秸垛就塌了。这样的场面,我没有见过,甚至看电影,西班牙的斗牛也没有这镜头,我取出相机拍照,烂头说,这地方什么野物都有,最多是狼和黄羊,黄羊抵角粗大有力,狼多的时候,它们怕狼,狼也怕它们,狼是铜头麻秆腿豆腐腰,黄羊就专门抵狼的腰,一头撞过去狼就瘫在那里了,现在狼少了,黄羊就称王称霸,它们爱窝里斗,抵开仗了人是轻易不敢靠近的,常常就相互残杀,数量也越来越少了。  “噢。”我应着,照下了三张照片。  “吃羊肉不?”烂头突然说。  “你可不能随便打!”“放一枪,我往高处打。”砰! 枪声使两只黄羊凝固在那里,且都拧过了头看,倏忽就全不见了。但枪声引出了一条狼,拖着一条长尾迅疾地蹿进了那土屋里去。  真没有想到,这只狼竟如此容易就露面了,它刚才藏在哪儿,是在躲避着黄羊呢还是在观察着黄羊争斗,要等着黄羊体力耗尽时而突袭吗?我在抓拍黄羊时突然镜头里出现了狼的,当我意识到这是狼时,狼已经消失在土屋里,但我相信我是为狼拍下了一张照片。这令我十分激动。为了要清楚地拍下这只狼的形象,我举着相机从梁上往下跑,烂头一边叫喊着危险,一边提了枪来追我,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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