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都会坐地铁到位于市中心的工作室,每天我都会见到数以百计的陌生人,这几乎成了我最感兴趣的神奇之旅。当我在经过这栋中信大厦时,确切地说当我几年来近千次经过它时,我都未曾如此留意过它的构造,甚至它的大门朝向,但唯有这一次它给我留下了非一般的印象,这当然来自于我对黑衣男人的整体印象,也就是从彼时开始我感受到这栋建筑在我的行程中起了微小的变化,亦即从今日开始,它似乎成了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驿站。从今日后我再路过它时,我不会再不屑一顾地昂首走过去,我也许会忐忑不安地路过这里,也许还会四下张望希望看到他的影子,或许不小心真的幸运被我再次碰到,或许根本就无从再相遇,因为他也许只是路过这里来办事,他或许从此将不再经过此地,又或许他就在楼上的某间办公室里,当我经过时他正往窗外看风景,他或许不小心还会看到我,不过他一定不会留意,因为每天这样经过此地的人实在数不胜数,他又怎么能注意到我呢?又或许他看到我觉得有些面熟,他忍不住也多看了两眼,只是我无法看到他,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即是永远的未知数。
如果他只是过客;如果他不是我的命运,那么这只是一篇关于路人的无聊纪事。但这不是一篇纪事,这是一篇关于命运的小说。
我在脑海里将各种可能的情景都演练了一遍,不,也许是更多遍,我将多种可能性做了系统的罗列,每一种可能性都会成为必然也可能只是偶然,每一种可能性也可能只是泡影,只存在于我的幻想中。我发现我高速运转的大脑还是无法正确地判断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到底身在何处,在想些什么?在焦虑着什么?
彼时他已经消失在中信大厦的门里,而我依然呆愣在原地,脑袋里都是他的幻像。
是过客抑或是命运?我在倾听内心的声音,寻找一个答案,有时只要一瞬,有时却要一生。
「主题与插曲」
中午,我和同事坐在中信大厦的三楼喝咖啡,神情不再恍惚。我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自持,外冷内热,这是别人对我的评价,我不会轻易失态,特别是在众人面前。
依然无一丝征兆,我喝了一口咖啡,抬起头便看到黑衣男人坐在我邻桌的对面。这一次是他在看我,眼神里有种熟悉的情感漫溢而出,仿佛我和他早已熟识,不只一百年。他的背直直地靠在咖啡椅上,背部明显有些紧张,这个角度比早上观察他时更有优势,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轮廓,甚至细微的毛孔,微微散发着男人的气息。我怔了怔,提醒自己要冷静,恐怕是我不小心看花了眼,等我凝神再看他时,他已经低下头喝咖啡,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影,像从未曾看过我一样,他装得漫不经心。
故事到此才进入主题,观者有些失望吧?
如果只是一场无聊的艳遇,那么不用我多费唇舌,故事会嘎然而止。
如果这是一场命运的邂逅,那结局不会太让你失望。
他可以装得若无其事,可我不能。在大事大非面前,最能自持的人往往是最先溃败的人。我的脸瞬间苍白如纸,二十九岁的年纪,依然保持着少女的衿持,这对哪一个女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会去招惹不该属于我的任何一类人,包括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黑衣男人,在今天之前他绝不是我招惹的类型,他的脸上写着深沉,写着不可一世的倨傲,写着淡淡的尘世沧桑,哪一样都是我不想触及的。惟有幸福和温暖这样的字眼我想拥有,这一刻却没有找到,黑衣男人的漫不经心,让我感觉他身上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和初见时判若两人。
同事没有察觉我的心理变化,开始无休止地谈论一件恼人的事,大意是她被一个无聊的男人追却找不到回绝的理由。我插不进一句话,所以只有沉默着,偶尔目光扫向对面的他。他手里端着咖啡专心致志地喝着,仿佛那是一项多么伟大的工程。他神态的放松,和刚才背部的紧张形成对比,让我不得不怀疑刚才我是否真看走了眼。也许他只是不经意地扫视到我,也许只是方向上的误会而已,总之我无从去考证先前他为何会有那样富有深意的注视。
不管是不是误会,我已经听不进同事说的任何话,我只看到她的双唇开合自如上下不停地做着机械运动,但却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如果早上我没有对他作大量的想象,如果在见他之前我不曾对他有丝毫感动,如果对他我没有丝毫期待,也许我不会花半个小时的时间熬煎我的耐性,我不会面若纸灰地看着他漫不经心的表情,却丝毫无计可施。
不想陷入无法掌控的境地,却偏偏一步一步地沦陷。
这难道就是人生如棋的真谛?
故事在此处应该有一段插曲吧?是的,同事接到一个电话,蓦地站起身,她说不好意思有急事得离开,我还没有省过神来她已经飘然而去,我不知道是她发觉我的走神,还是她真的有急事非得离开,那时我只得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离开了。彼时,我知道孤军奋战意味着什么了,因为当我看到他向我走来时,我的眼前一片眩晕,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了?故事不是应该还有很长的前奏吗?可是乐章却提前进入了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