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日在技术海洋里倘佯,总不免会疲倦,来点文学小品,既能解乏,又能消遣,闲适写意,不亦乐乎?在北京度过两个夏天,体味北京的秋还是第一次。
初次体味北京的秋,实在是还不知道如何体味,秋已经来了。北方的秋与南方的秋是大不相同的,而北京的秋与重庆的秋比较起来,则是异乎寻常的迥异了。重庆的初秋,与夏天并无二至,更准确的说,“秋老虎”的狠劲儿,令人感觉比在大暑的时候还要难受。热,是真正的闷热,是没有空调风扇就活不下去的炎热。室外是明晃晃的亮,白的一片糊涂,与天混沌在一起,近乎于没有界限。都说“秋风习习,夜凉如水”,重庆的秋天即时是在中秋月明之际,还是被夏日所侵占,久久不肯归还。渐渐的,落叶下来了,等一阵秋雨下来了,这天儿才日复一日的下凉,单衣则渐渐地不能敌过秋风的凉意了。
从前读郁达夫的《故都的秋》,总是无法体味那种“特别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的北国之秋。由于总是被故乡的秋所牵绕着,所误解着,因此在北京度过夏天后,不觉之间,秋天已经来了,果然那么地清,那么地静,那么地悲凉。悲凉只是一种暗暗的思绪,而秋日的清与静,却是特别的明朗,我以为,这确乎可以贴切的形容这秋日中的北京城吧。
说是北京城,其实应该是在北京的城郊。因为少了车水马龙的喧嚣,所以那份静谧,就愈发让人回味隽永了。偶尔还会在树间草丛响起鸟儿的啁啾,鸣声婉转,在寂寞的天地里,仿若流动的行云,顿时使得一幅洗墨的画卷,多了几分卷舒自如的生趣和自在。可惜,少了古雅的四合院,也少见北国的槐树,至乎槐树叶间撒落的轻柔的落蕊,北京此时的秋味亦然减色不少,幸而在晚间,时而能清晰的听到秋虫的吟唱,在夜色之中传来,那么的渺茫而寂寥,在异乡人的心头,确实有几分悲秋的意味了。
北京的秋,让我最不可想象的还是天的高与远,还有那浸入得很深的,好似带着水气一般的蕴蓝的颜色。在这样的秋空下,景色即使有几分破败,即使有几分衰落,如此的秋也大可赞美了。事实上,处在这北京的城郊,放眼望去,确实能见到大片大片衰草萋萋的荒野,然而在这样高的天空下,反而有种凄然的美丽;尤其是瓦蓝的天下,更有鸟雀翻飞其间或者鹰隼高傲的盘旋,为这秋色增加了旷远的妙趣,实在是秋意“盎然”。假如趁着秋高气爽,到故宫、前门或者北海一带,看黄瓦红墙在如此高远的天地间存在,委实能感受到一种皇家气派。倘若是在四盒院里,在槐树的叶间缝隙仰望青天,对于北京的秋的理解,又是另一番滋味吧。听说香山的红叶已经红了,在这样的秋空之间,又会是何种颜色?陶然亭不曾去过,不过在颐和园的荡漾的湖水里,芦花凋残,破败在水里,站在桥上,看着那一片碧水,映照着蓝天,必然是格外的美丽吧。
所以说,北京的秋,所有的清,所有的静,乃至于悲凉与寂寥,全是因为这格外高、格外远的天空使然吧。如果将北京的景儿,诸如“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搬到重庆那低沉压抑如锅炉罩子的秋空下,也体现不出北国这种特别的秋的意味吧。这么说,重庆的山水在秋日里,总是少了几分颜色啊。
北京的秋天,雨似乎格外的少,秋风却不曾断过。所以说,北京秋天的凉意,一大半是这秋风带来的吧。虽则这风并不算过分的肆虐,但有时候在夜间,也能听到窗外风声的呜呜。秋天顶适意的是秋日,因为云少,阳光没有遮拦的落下来,洒在身上格外的温暖。即使有秋风吹过,也是一种凉爽的感觉。一旦夜幕降临,太阳失去踪迹,月亮睁着冷眼,气温陡然的降下来,“夜凉如水”的形容就再贴切不过了。重庆则不然,虽然阳光的散去,稍稍消去几分热气,但夜晚的凉意与白天相比,却也多不了几分。如果是初秋与中秋之间,重庆夜晚的暑热依然是难以抵挡的,待得秋雨下来,方才会暑气褪去。由于天地混沌,云层密集而厚,在夏日里猖狂的艳阳,此时却暴露出色厉内荏的本色来,龟缩在云层里。此时重庆的晚秋,固然是秋风秋雨,但秋的意味却已经被冬日的严寒所替代了。因此,重庆的夏秋之间,总是那么严厉的热,然后是严厉的寒,却少了几分默默的温情,好叫人在心底把秋天留恋。
已近秋末了,不知道北京的寒冬会是怎么模样?想着这样的秋季就这样逝去了,不免有几分留恋与惆怅。如我这样的漂泊者,在下一个秋天,又会在哪一个城市的秋空下,体味这秋的况味?